技术流分析为什么委拉斯开兹的《宫娥》伟大

发布肯尼思·克拉克爵士《如何观看绘画》的第二篇,讲述的作品是委拉斯开兹的《宫娥》。很多艺友熟悉这幅画,但是不一定看过克拉克爵士如何解读它。在英文维基百科这幅画的页面中,就引用了爵士的见解,可见其权威性。

克拉克爵士分析《宫娥》的第三部分,在这一部分中,他特别强调了其中的一个人物,没有这个人物,《宫娥》将不会有现在这么伟大,从这个意义上,也许这个人物的重要性不亚于蒙娜丽莎。

侏儒不仅在四大古文明中出现,他们也是古代玛雅宫廷的重要成员。现存的文物中,能看到这些小人儿们供奉食物、演奏乐器、为帝王们手持神圣器物,还会充当预言家和抄写员。他们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,特别是在星象和宗教方面,几乎被视为玉米之神的代言人。传说中,在创世之初,是一个侏儒帮助玉米之神安置下了稳定宇宙的三块石头。直到今天,还是有玛雅人相信:早期的人类就是一个侏儒族群繁衍而生的,这个族群现在住在古代城市废墟地下。

继续克拉克博士赏析《宫娥》的第二部分。

继续“爱欲三部曲”,接续上回的“开场”,今天是第一部曲:看我七十二变。

下面进入第一部分。

第一部分:讲述视觉印象的全部真相。

下图中的雕像,年代在公元550-850年之间,属于玛雅文明的晚期古典时期。他头上的包巾是其重要地位的象征,说明他是帝王身边的红人儿。该包巾与神祗和造物神话相关。他右手中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可可荚,脸颊两边裹着薄薄的编织物。看他眯缝着的眼睛和长大的嘴唇,让我们十分好奇,他看到了什么?想说什么?

第一部分:讲述视觉印象的全部真相

简单回顾开场中提到的欣赏绘画三个层次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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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分:技术流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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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故事背景
  • 画面分析
  • 含义解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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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讲述也会按照这个逻辑进行。

置身现场,这是我们的第一感受。我们正好站在国王和王后的右边,远处的镜子中可以看到他们的镜像。他们俯视这间位于阿尔卡扎王宫中的肃穆房间(里面挂着画家德尔梅佐仿鲁本斯的作品),观看着熟悉的场景。玛格丽塔小公主不想摆姿势。她今年五岁,已经受够了这一套。但是这次不一样,是一幅巨大的画,大到得竖在地上,她会和父母一块儿出现在里面;不管怎么样,必须说服公主。她的侍女们,葡萄牙语称为meninas,想尽办法哄她,带来了她的侏儒玛丽巴尔博拉和尼古拉西托,让公主开心。可是,他们更警醒了公主,就像他们警醒了我们一样。还得花一阵子,公主才愿意当模特。而就我们所知,那幅巨大的官方肖像从未完成。

委拉斯开兹本人必定会拒绝这么夸张的诠释。他最多也就会说:准确记录事实,让他的皇家帝王满意,这是他的分内之事。他也许会继续说:年轻时,他就已经可以按照罗马式的风格准确描绘人的头部了,但在他看来,那些头部都没有生气。此后,他从威尼斯人那儿学会了如何赋予人物血肉,但是这样的人物好像都虚无缥缈。最后,他找到了一种方法避免这样的问题:用更宽阔的笔触;但到底是如何发现的,他也说不出来。

和我们一衣带水的日本,也有侏儒的表现。这张19世纪的浮世绘,来自歌川芳虎(Utagawa
Yoshikazu),标题是《侏儒岛》。常常惊诧于浮世绘中华丽、炫目的色彩和复杂的图案,这张即是上品。前景中的两个人物,除了脸盘之外,右边那个似乎是左边人物的无极缩小,身形、衣物极其类似,甚至连鞋的高度都是其二分之一,不过你观察她的脚,脚弓高高拱起,脚趾构成陡峭的斜线,很像中国女人裹过的小脚。

在某种程度上,这是绘画技术方面的问题。要想把一个不大的静物画得惟妙惟肖,不是很难。但是,如果画具体场景里面的某个人物,那就像德加说的:“哎呀,那可就!”(Oh
alors!)要是在一幅大画中画上一组人物,还得做到没有哪个人特别突出,人与人之间都有直接联系,所有人还要处在同样的状态中,这就需要特别不一般的技巧了。

上次说到在委拉斯开兹的《阿拉克涅的寓言》中,背景里出现了提香的《劫掠欧罗巴》,艺术君之前译了一半的《艺术三万年》中,有对该作品的介绍:

关于艺术的本质,人们已经留下很多文字了,要是还以“伟大的绘画记录真实事件”来开头,多少有些可笑。可是我控制不住。那就是我的第一印象,如果任何人说他们感受到别的东西,我是多少会有些怀疑的。

出色的画家谈到自己的作品,常常就是这样。然而,经过两个世纪的美学发展后,我们可不能听之任之。现在,有理性的人都不再把模仿看做艺术的终结。那么做,就等于把书写历史视为记录所有已知事实。人类所有的创造性活动,依赖于选择,而选择意味着心智感知关系的能力,还有发现业已存在的模式的能力。这种活动不仅限于艺术家、科学家或是历史学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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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观察周围时,眼睛会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,只要它们停在某个地方,就会聚焦在一个色彩椭圆的中心,而这个椭圆向着周边逐渐长大而变得模糊、扭曲。每个焦点都会让我们进入一组新的关系。要想画一组复杂的人物,就像《宫娥》这样的,画家必须在脑海中有清楚的单一而且一致的系列关系,他从头至尾都要应用这组关系。他会借助各种手法帮助自己,透视就是其中之一,但是要想让完整的视觉印象表现根本的真相,取决于一样东西:真实的色调。描绘线条是概括性的,只有颜色又显得死气沉沉,如果色调的关系真实不虚,这幅画就能立得住。某些原因所致,画家要想实现真实的色调,不能借助试错过程达成,更有赖于直觉——甚至是天生的——禀赋,就像音乐中的绝对音高;当我们感受到它们时,就能产生纯粹而永恒的愉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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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我们不需要看太久,就能知道:画中呈现的世界安排周到,井然有序。整幅画水平上可以分为四部分,垂直可分为七个部分。侍女和侏儒构成了一个三角形,它的底边在画面底部往上七分之一处,顶点在七分之四处。在大三角形内部,有三个小三角形,小公主是中间那个。

我们每个人都会测量,我们每个人都会匹配颜色,我们每个人都会讲故事。每天从早到晚,我们都在致力于一些相对低层级的美学活动。当我们在放置自己的梳子时,我们就是抽象艺术家;突然被一片丁香花影打动,我们就是印象派艺术家;从下巴的形状看出一个人的性格,我们就是肖像画家。我们产生的所有这些反应,都是完全不可解的,而且彼此也毫无关联,直到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把它们融为一体,永世长存,让它们传递他自己的秩序感。

看过了亚洲、美洲,再转到欧洲。从十五世纪肇端,侏儒开始出现在欧洲以宗教为主的群像绘画作品中,后来慢慢成为独立的主题,出现宫廷侏儒的个人肖像。直到十八世纪后期,进入十九、二十世纪,欧洲宫廷逐渐没落,侏儒主题的绘画和肖像也就日渐稀少了。

委拉斯开兹的这种禀赋高不可攀。每一次观看《宫娥》时,我总是察觉自己在喜悦中惊呼新的发现,发现某种绝对正确的过渡色调;站姿侍女的灰裙子,她那跪姿同伴的绿裙子,右边的窗框完全类似同时期维米尔的画作;

The Rape of Europa, Titian(Italy), 1559, Venetian School, Oil on Canvas,
185 x 205 cm, 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, Boston, Massachusett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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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有了这些推测,又回到《宫娥》面前,我发现,委拉斯开兹在众多现实细节中做出的个人选择是多么不同寻常。他选择这些细节,作为正常的眼中印象加以表现,也许会误导他的同代人,但不应该误导我们。从头说起,他在空间中的安排布局,那是我们每个人对于秩序感最有启发、最个人化的表现;然后,是人物之间的眼神互动,营造出不同的关系网络;最后,是这些人物本身。他们的性格,虽看上去那么自然,却是极其独特的。没错,小公主主导了整个场景,她的尊荣,体现在她已经拥有了让人惯于服从的气质,还有她精致华美的淡金色头发。但是看过她之后,我们的眼睛马上就会跳到她的侏儒——玛丽巴尔博拉——那闷闷不乐的方形面孔上,还有小公主的狗,沉郁、冷漠,像个阴郁的哲学家。这些位于画面现实的第一个平面。那么谁在最后一个平面中呢?国王和王后,退避为一面阴暗镜子中的映像。在画家的宫廷帝王看来,这只不过是记录了一个迎合他的喜好的场景。而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定:当委拉斯开兹如此彻底翻转广为接受的价值观时,他一定是无意而为之?

十五世纪绘画中的侏儒,以现实主义的表现为主,他们主要作为画面的装饰元素,位于画面边缘,同时,他们也是见证人,表明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证了这个重要事件的发生,侏儒更强化了画面的戏剧性,让中心人物地位更加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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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掠欧罗巴(又译:强暴欧罗巴、强夺欧罗巴,提香(意大利),1559年,威尼斯画派,布面油画,185×205厘米,伊莎贝拉·斯图尔特·加德纳美术馆,波士顿,马萨诸塞州

不过这些手法以及其他类似技巧在画室里很常见,随便一个十七世纪的意大利平庸画匠都能实现类似效果,完成的作品也不会让我们感兴趣。这幅作品的特别之处在于,上述计算服从于绝对的真实感。没有突出什么,一点也不生硬。委拉斯开兹并不是要欢欣鼓舞地让我们看他有多么聪明、多么灵敏、多么足智多谋,而是让我们自己探索、发现这一切。他不会谄媚自己的模特,同样不愿意吸引观者。西班牙的骄傲?嗯,我们不妨设想一下,如果是戈雅来画《宫娥》或是如何,老天知道,他可是够西班牙的;由此,我们就能意识到:委拉斯开兹的含蓄超越了国籍。他的心灵姿态既小心谨慎,而又超然事外,尊重我们的感受,而又不屑我们的意见,也许能跟希腊的索福克勒斯或者中国的王维心有戚戚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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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家曼泰尼亚的《凯撒的胜利》组画的第七部分《囚犯》,位于意大利曼托亚贡扎加的总督府,完成于1481至1492年之间。画面右下角,可以看到一个侏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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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香·韦切利奥(Tiziano
Vecellio,约1490-1576),人称提香。这幅《劫掠欧罗巴》是他为西班牙菲利普二世绘制,那时他已过古稀之年。当时,他已经享有国际声誉,为了回报年轻的君主付出的慷慨资金,他已经绘制了很多大型画作,既有宗教主题,也有世俗风情。在众多独特的作品之中,有一个系列源于奥维德的《变形记》,提香为其命名为“诗歌(poesie)”。所有这些寓意悲剧的情色场景,皆由提香本人选出,而非他的出资人。

如果要问委拉斯开兹是什么样的人,就显得有点流俗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藏在作品之后,其实,要想推断他的性格,我们也是主要从这些作品出发。他和提香一样,不会表现出冲动或者有悖主流,但相似之处到此为止,他的热度完全不同。我们看不出激情、欲望或是人类的弱点,同时,在他的心灵深处也没有燃烧着感官化的图景。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,曾经表现出一两次诗人般强烈的幻象,这在他的《无沾成胎》中能看到;不过,此种情况就此结束,然后就是一如既往。也许我应该说,这样的激情消失在他对整体的追求之中。

置身于普拉多博物馆巨大的委拉斯开兹展厅,他感知人类个性的神秘力量,几乎完全将我压到。我的感受就像灵媒,他们在抱怨“灵异的存在”叨扰了自己。玛丽巴尔博拉就是这样的叨扰因素。《宫娥》中的其他人物出于纯粹的礼貌,加入到这个“生动的场面”(tableau
vivant)之中,而她在面对、挑战观者,如同裹住的拳头打出的一拳。我记起委拉斯开兹和他画过的侏儒和丑角之间的关系,奇异而又深刻。无疑,记录这些宫廷宠臣的面相,是他的分内之事。然而,在委拉斯开兹主展厅中,有多少宫廷丑角的肖像,就有多少皇家成员的肖像(各有九幅)。这当然超越了官方的指导意见,从而表现出强烈的个人偏好。他的某些原因也许纯属绘画层面。比起皇家成员,丑角可以听命多当会儿模特,而他也可以更认真地观察他们的头。然而,有没有可能糅合了这样的感受:他们遭受了身体上的侮辱,比起皇家模特,这让他们多了某种真实感?拿掉国王和皇后崇高地位形成保护壳,他们就变得那么粉嘟嘟的,面目不清,就像被剥了壳的虾。他们不可能像塞巴斯蒂安·德莫拉,或是怒目圆睁、沉郁而又自主的玛丽巴尔博拉那样,用如此深沉的质疑目光盯着我们。

图片 11画中人虽然是囚犯,但是里面的几个孩子却完全不知道愁苦的滋味,看到这么多人,这么多新奇的建筑和没见过的东西,他们既兴奋又好奇,但又有些害怕,而大部分成年人情绪低落,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。画中人物表情神态各不相同,曼泰尼亚的出色技艺一览无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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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希腊神话中,欧罗巴是腓尼基国王阿革诺尔(Agenor)的女儿。当宙斯发现她而且对她产生淫欲时,她正在海滩上与侍从玩耍。宙斯变身为一头白色公牛,以自己的美丽和温顺迷住了欧罗巴。当欧罗巴爬到他背上后,他马上冲到海中,绑架了欧罗巴。提香表现出欧罗巴发现自己受困时的场景,她那时已经远离了安全的海滩和自己的仆从。同时,提香也暗示出爱的存在,化身为厄洛斯(Eros,即丘比特)。这让人预想到:在遥远的克里特岛上,欧罗巴将会生下宙斯的儿子——米诺斯。落日照射着欧罗巴的脸,她翻滚、扭曲,抛下了所有的羞怯,感情中交杂着恐怖和狂喜。她的心理状态,在提香旋转的笔触和跃动的色彩运用中得到响应。